今夕不知何夕

　　□ 龙建雄

　　又近一年中秋。

　　古人说，写中秋的诗词，自从有了苏东坡《水调歌头》，余词俱废。“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首词，不知引起过多少人的心灵共鸣。

　　早些天，偶读苏东坡另外一首词《念奴娇•中秋》，一下子就被“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这句给勾住眼睛。心里微微一颤，二十多年前一桩往事很快涌上心头。

　　那年，我在阳江某地参加“砺剑-2005”活动前期筹备。老处长带着我们一行人最早入驻现场。这是我们陌生的地头，社会环境、劳动资源、饮食习惯，全凭我们实打实去跑、去谈、去磨、去适应。那些天，白天黑夜连轴转，两个月没休过周末。

　　有一回，为了拿到荒岛最佳建设方案第一手资料，我们必须登岛勘察。十分不巧，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得赶在空档期里完成一去一回。事儿常常就是巧上加巧，返程船行至半途，海上忽然乌云压顶，雷声轰鸣，海浪一波高过一波。我们一船人吐得七荤八素。幸运的是，老渔民气定神凝，力挽狂澜，把我们平平安安送回码头。

　　演习准备进行得有条不紊，各项工作稳步落实，不知不觉扎扎实实干了三个月。又是一次计划中的验收工作顺利完成，傍晚的海边凉风习习，老处长提议去海滩走走。大家难得片刻轻松，一个个脱靴在沙地上漫步而行。忽然，老处长在不远处沙丘上给大家招手，走近一看，塑料膜上摆着几只当地有名的泥焗鸡，还有一些啤酒。老处长笑着说：“一人一只鸡，啤酒适量，不准耽误明天的工作。”大伙把眼睛睁得老大，那感觉仿佛看见太阳从西边升了起来。

　　老处长笑着赶紧说：“同志们，今天是中秋节，你们没看见天上那圆圆的月亮吗？”

　　说真的，2005年那个中秋节，是我记忆里最“没在意”的一个中秋，那段日子就过得忙里只有更忙，心里只挂念一件事，把任务干完，干漂亮！

　　中秋节过后，演习活动圆满完成。那一年，我在连职参谋岗位上第二次荣立三等功，提前晋升副营。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老家的发小们发来喜帖，邀请我回家去喝“人生半百酒”。时光这东西真是“贼”，还没好好感受，五十岁就到了眼跟前。

　　辛弃疾也是从军之人，他曾写过类似句子，“浊酒一杯，今夕何夕”，那是男儿在夜半酒醒时的一声轻叹，醉里看剑，英雄迟暮。同样是“今夕何夕”，苏东坡在风露下起舞，这是贬谪之中清醒后的故意沉醉。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苏东坡“今夕不知何夕”的味道，忙到忘了时光，忘了自己，忘了今夕是何年。那种物我两忘的纯粹，弥足珍贵。那年在阳江，我感同身受，眼里只有任务，心里只有目标，什么中秋，什么周末，统统觉得不重要，那种“短暂性失忆”的时段里，更多是忙碌之后的充实与成就。

　　父母问起，儿子你今年过“五十”。我答，四十有九而已。明年？明年再说去年已过半百的事吧。父母在，不庆生。

　　今夕不知何夕。那些忘记日子的日子，如今反倒让人最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