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文化周刊 百花园

回家过年的路

本文字数:1558

  □ 龙建雄

  我的老家在湘南衡东一个叫石湾的小镇,京港澳高速公路离家乡的老房子一公里有余,坐在屋堂晒太阳,它近在咫尺。

  近二十年来,我都要从最近的新塘出口上下高速。广州到老家555公里,这个数字用车轮不知测过多少次,相当准确。每一次来回,总是让我觉得,这边的家,那边的家,只是空间不同,感觉没有不同。我天真地想过,啥时候在石湾开个高速出口,该是多好的事。

  几个月前,父亲打来视频电话,兴奋地说:“快了、快了,以后你回家,再也不用绕路三十里了!”父亲站在热火朝天的工地,背景是再熟悉不过的京港澳高速,他笑呵呵地对我说:“你看,你看,国家想得很周到,一边把路扩成八车道,一边给咱们石湾开个口子,两不耽误,通报说2026年春节前准时开通。”

  看着父亲拍过来的画面,我仿佛看到十七岁的自己,穿着并不合体的绿军装,也是站在那片土地上,心却早飞到了外面的世界。

  祖辈一代又一代守护着深沉的稻田,而年少的我总是向往远方。1994年岁末,离家那天的路,一辈子都难忘。拖拉机“突突突”喘着粗气,把我从村子里送到石湾老街口;换乘去新塘的中巴车,在尘土飞扬的乡道上摇摇晃晃,三十多里路,能把人的骨架摇散;在老衡山火车站,终于等来带“K”字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十五六个小时,载着一个农家少年的所有憧憬,一直向北,向着武汉,驶向未知的未来。

  从那时起,“老家”与“远方”,就是绿皮火车两端的两个世界,中间隔着山重水复,隔着漫漫时光。

  军校毕业后,我扎根广州,回家的路,就成了每年春节必须攻坚的一场“战役”。世纪之初,广州火车站时常人山人海,无数焦灼的面孔望着售票窗口,为了那一张归乡的车票,不知要磨掉几层皮。印象最深是2003年,我带爱人一起回家,从汹涌的人潮边缘“突围”进去。妻子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湿润冰凉,全是汗,直到艰难挤进硬卧车厢,她才如释重负。那一趟火车,依旧是不准点的慢车,依旧要转乘。春节回家的路,不仅疲惫不堪,更是不确定的煎熬,每一次顺利抵达,都像侥幸中了一回彩票大奖。

  家里添置小车以后,我便和一些朋友结伴开车回湖南。除107车道之外,京港澳高速公路是最佳选择。从广州城出发,走过清远、韶关、郴州、衡阳,最后到新塘出口下高速。韶关那绵延不尽的山路,是归途上最险峻的一段。长长的上坡,货车如负重的老牛,慢慢悠悠地爬;长长的下坡,必须全神贯注,紧握方向盘,生怕刹车片冒出青烟;遇到雨雪天气,路面结起一层薄冰,车行其上,真正是“如履薄冰”,心跳到了节骨眼上。忘记是哪一年春节,归心似箭,却遇大堵,我在韶关那段山路上足足熬了二十个小时。那时便想,这回家过年的执着,究竟是温暖奔赴,还是自讨苦吃?虽然那般想,但方向盘依然向着那个叫“石湾”的方向。

  转机出现在2010年。武广高铁像一支银色的箭,呼啸着穿透粤湘鄂三省的山山水水,回家的时间单位,由“天”变成了“小时”。广州南站宛如大鹏展翅,候车大厅明亮宽敞,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密集得让人心安,几乎每十分钟左右就有一趟北上列车。不过,春节回家的票,依然要抢,但“抢”得很文明,手机上设置预订,不限定车次与时间,一般都可以皆大欢喜。从容地去广州南站候车,两个多小时车程,保温杯的水还未凉透,广播就提醒“衡山西站到了”。高铁,重新定义了家乡的距离,它不再是需要坚定毅力的征程,而是一段惬意欣赏窗外风景的短途。要是开车回家,随着乐广、广连等新的高速公路贯通,选择多了,路途也顺,听听音乐,说说闲话,差不多六小时就到老家。

  可以预见,今年春节前夕,我带着老婆孩子开车回家,不再需要在新塘提前拐出那条奔腾的车河,而是顺着改扩建后的京港澳高速一路向北,继而听导航说:“前方即将到达石湾出口,请提前走最右侧车道。”我把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子滑出主道,不用两分钟,就能看到茶石村头那缕熟悉的炊烟,见到翘首盼望儿孙归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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