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谈作文
林派
文学人物的“奇怪”能起到强化个性、成功塑造人物形象的作用,但“奇怪”绝对不能沦为无边际地追求无厘头的荒诞,否则会成为刻意猎奇的败笔和硬伤。它只能是“戴着镣铐的舞蹈”,必须遵照合理的标准。
“奇怪”要契合人物的身份地位、经历及社会背景。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独特的人生轨迹,其身份地位、人生经历等,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这些个性化的因素,促成了人物的思想与价值观的独特性,也造就了人物独特的言谈举止。社会背景是另外一个关键因素,“人是社会的动物”,任何人都离不开社会环境的影响,人的思想行为与当时的社会背景密切相关。
孔乙己的行为很“怪”,他为何总穿着那件又脏又破、惹人耻笑的长衫呢?为什么满嘴都是别人听不懂的“之乎者也”?这让人很不解。但于孔乙己自己而言,奇怪却又是合情合理的:长衫是读书人的身份象征,读书人身份是孔乙己的骄傲,也是区别于目不识丁的短衣帮的身份标识,孔乙己深受封建科举制度的毒害,已无法摆脱读书人的“茧房”。孔乙己邋遢的原因也合情合理:他历经重重打击,生活态度已经消极不堪,长期的穷困潦倒,使他对生活已经失去了信心,也不再注意自己的形象,对别人的欺凌、侮辱也麻木了。所以,孔乙己的奇怪表面上不合理,但结合其身份地位、成长经历和社会背景看,却又是理所当然。
“奇怪”要契合文章的主题思想。人物的“奇怪”特质是主题表达的需要,而非游离的噱头,人物的塑造必须为文章主题服务。脱离主题的“奇怪”只会沦为吸引眼球的空洞技巧。福斯特指出:“圆形人物的价值,在于他能体现作品的深层主题,而非仅仅作为情节的工具。”堂吉诃德把风车当巨人、把旅店当城堡的疯癫行径,看似荒诞不经,实则是作者塞万提斯用来讽刺过时的骑士文化,探讨理想与现实矛盾的工具。堂吉诃德的“怪”,恰恰折射出理想主义者在功利现实中的孤独与悲壮。同理,格里高尔变成甲虫的怪诞遭遇,本质是为了揭示“现代人的异化”这一核心主题。回到《孔乙己》一文,孔乙己读书没有出路,他应该看清现实,抛弃幻想,像短衣帮一样苦干养活自己,但他宁愿挨饿、挨打也不肯放下读书人的架子。孔乙己的“奇怪”揭示了文章深刻的主题:封建科举制度对读书人思想的摧残和毒害。
在文章中,除了孔乙己“奇怪”之外,其他人也“奇怪”。例如,孔乙己被丁举人打折了腿后,掌柜根本不在乎孔乙己的伤势,而仅念念不忘自己的十九个钱。在孔乙己这等可怜的境况下,掌柜仍想在孔乙己身上找乐子,这似乎很不合情理。而恰恰是这份不合情理,才深刻地揭示了当时极度冷酷的社会现实:在掌柜的眼中,孔乙己不是一个有血有肉、饱受生活折磨的可怜人,而仅是一个可能影响他经济利益的符号,或一个可以任意践踏取乐的工具,这是何等的冷酷与自私!掌柜这一形象,正是当时小市民思想的缩影,作者借此批判了封建社会腐朽的本质。
“奇怪”要契合人性审美的标准。扬善惩恶、悲悯包容、诚实守信等为公认的人性审美标准。人物“奇怪”应是怪而不恶,不背离大众的审美标准。孔乙己的“奇怪”始终游走在荒诞与悲悯的范围内,幽默而又不失悲凉之感;他没有陷入低俗猎奇甚至暴力的误区,他的迂腐言行,只会引人发笑,却又在笑的背后体悟到彻骨的悲凉。所以,孔乙己的“奇怪”不是刻意的丑化,不是无底线的猎奇,而是契合人性审美标准的精心刻画。让读者在笑其迂腐的同时,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既要让他鲜明突出、与众不同,又要让他的“奇怪”符合标准,这个尺度的把握很不容易,可见作者高深的文学造诣。
所以,我们在塑造“奇怪”的人物形象时,要让他(她)扎根于人物的身份、地位、经历及社会背景,服务于文章的主题思想,并且契合人性的审美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