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夏阳
岸芷汀兰
“岸芷汀兰”。好熟悉的词组，似乎曾经在哪里谋过面，但到底没有想起来。某楼盘全新推出湖边豪宅组团，以此命名，目的是“增强项目的书卷气息”。我猜它一定出自某个典故，只恨平时读书少，不识庐山真面目矣。
岸边的白芷以及小洲上的兰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很优美也很古典的意境。我一度怀疑这香气源自三千年前的《诗经》，那时的植物枝繁叶茂，一派疯长的样子。
后来在网上搜索一些文学经典重读，以填补这方面的匮乏。于是自《诗经》始，从《楚辞》到唐诗再到宋词，此为诗歌韵文一路。在我看来，古代诗歌是一个大概念，它还应该容纳下一些异质于诗歌的东西，例如赋和骈文。而重读的散文则有唐宋八大家，还包括一些笔记小品。皆细读之，希望读出味道来。
重读《桃花源记》，发现附于后面的那首诗比起这篇散文来逊色多了；重读《陋室铭》，发现它是一首精制的自由诗；而重读《岳阳楼记》，除了发现范仲淹是个遣词造句的高手之外，我还发现了“岸芷汀兰”！它赫然入目，让我大为惊喜，原来那缕淡淡的植物清香正源于此！——“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那是1046年的白芷和兰花。
1046年的大宋王朝也正值“春和景明”，一片“郁郁青青”。不知那时，范仲淹是否已虑及若干年后北宋的政局如斯动荡：“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不过那已是岳飞的时代了，应该由岳飞去填上时代的《满江红》。而作为正直的文人，历史也早已为范仲淹提供一身戎装，去给他的国家和百姓开路——他用行动写就了《渔家傲》。
那是近一千年以前的事了。1046年的阳光和煦地洒落在岳阳楼周围，也洒落在这篇《岳阳楼记》上，让我和我的灵魂在千年以后，沐浴到了文学的光芒。
张岱的两种人生际遇
在我国古代文学史中，张岱绝对是一位被忽视了的散文大家。我们读书的时候，自小学至高中教科书并没有提及此人，也不知大学语文是否收录过他的代表作（我大学念的不是中文系，没有“大学语文”这门课程）。首次接触到张岱是在诗人车前子的一本散文集中，他在里面提到了张岱的名篇《湖心亭看雪》，文章不长，抄录如下：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文章大气淋漓，精妙绝伦，写出了自然的博大与人的渺小，并将人的眼界扩展至天地宇宙，意境深远而开阔。诗人车前子从用墨的角度来阐释一番：整个场景“上下一白”是淡墨，“长堤一痕”再深一些，待到“湖心亭一点”更深，而“余舟一芥”是焦墨，“舟中人两三粒”是竭墨。最后得出结论：张岱是用墨高手！我认为，这个论调相当精妙。
翻开《陶庵梦忆》，发现不只此篇，每一篇都精彩异常，无论是题材立意或布局谋篇都高企一线，这与张岱的才华有关，也与他的社会地位和阅历有关。张岱生于书香世家，家财雄厚，少为纨绔子弟，但也聪颖无比，样样皆精，我们从书中可以看出，张岱是美食家、品茗高手、园艺家、曲艺家以及收藏家等等。在古代文人当中，我认为只有李渔的多重身份与张岱相当，皆有大才华，只是晚年境况有所不同。清兵入关后，张岱不肯出仕，举家避居山中，自此穷困半生。他在山中开始了另一种人生，著书立说，追忆少年的繁华盛事，成就一代绝世散文家。
读完《陶庵梦忆》，感觉意犹未尽，我想我还应该再买一本他的《西湖梦寻》。
闪光的性情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记承天寺夜游》（《东坡志林》）
这篇小品仅百字，却是《东坡志林》中最得我心的一段文字。窃以为，作为东坡先生的散文精品，它的文学价值可以与前后《赤壁赋》相媲美。文章平淡质朴，首先介绍夜游的缘起，接着写景寥寥数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顿觉心境宁静、澄明。最后的议论，使整篇文章获得了从平静中崛起的足够力量，这也许就是大家的造诣所在。要知道，当时的苏轼正新贬黄州，没有旷达的性情，当然无法达到如此释然的境界。
同是夜游，使我想起了《世说新语》中《访戴》一文。文中叙述雪夜霁晴，主人公乘舟访友，沿途欣赏美妙的雪景，但还未抵达友人家中，他就转身返回了，只留下一句绝妙的话：“吾本乘兴而至，兴尽而归，何必见戴”。用今天的话来理解，那就是结果算什么，重要的是乘兴走了一回！在我看来，性情中人写出来的文章特别好看，这些文章的亮点并不在于布局谋篇，而在于作者的独到见解——犹如烟花，突然那么一闪，照亮了整个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