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灯火

阳江日报 2026年05月15日

  □ 李不黑

  小学六年级时,我们要上晚自修。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的农村,电力还很紧张,晚上上自修,常被突如其来的断电打断。教室立刻陷入漆黑,同学们随之骚动起来。为了通过毕业会考,争取更多时间来复习,我们想到了自制灯火来照明。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装药的蜡丸,成了我们做灯的最好材料。放学回家,我翻箱倒柜,四处寻找蜡丸。等蜡丸积攒够了,蹲坐在门口的石板上,用小刀一点点地从上面刮下蜡皮,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平底的小铁罐里,压实压紧,中间再放上一根“髻巾”做灯芯,一个简易的蜡油灯便做好了。

  可想而知,这样的灯火并不通明,火苗微弱。昏黄的光影朦朦胧胧,照在书本上字迹也是模模糊糊,看久了眼睛发酸发涩。还有一个问题,它没有灯罩,风一吹,灯火左右摇晃,一不小心会烧着书页,引起火灾,甚至造成事故。

  为此,老师三令五申禁止私制灯火,如有发现,一律没收。可在那个无灯可用的夜晚,我们也只能抱着侥幸,守着这一点微弱烛光,在昏暗中低头苦读。

  灯火稀缺的年岁,走起夜路来,是一件格外艰难的事,也成了我童年最深的恐惧。那时镇上没有一条水泥路,更别提路灯,下了晚自习,同学们陆续散去,最后只剩我独自一人,踏上坑坑洼洼的土路。

  夜色如墨,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最让人胆寒的是,中途必须绕过几座荒寂的坟头,荒草在风里沙沙作响,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下面的情节你可以自行脑补出来:一个小孩,攥紧拳头,大气不敢出一口,像一头受了惊、发了疯的小牛,埋着头朝着家的方向横冲直撞,脚步快得几乎要摔倒。

  这样胆战心惊的夜路,我日复一日走着,直到离家去外地读高中,终于摆脱儿时刻在心底的惶恐。

  我当时想,倘若现在有一处灯火该多好呀,哪怕是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火光。因为它能给我驱散黑暗的希望,给我坚定往前走的勇气。时光流转,走过半生,这样的“灯火”,我终究还是没寻找到,还是一个人走着“夜路”,还是独自扛着前路的迷茫与坎坷。

  家里的灯火同样昏暗。那时家里挂着几盏白炽灯,瓦数却不高,都是十瓦的。光线昏黄,根本照不亮整个屋子。年少不懂事的我,埋怨家里为什么不买高瓦数的灯泡,害得我晚上没法认真温习功课,觉得父亲太过吝啬。换个瓦数高一点的灯泡,又能多出多少电费呢?有一次赌气似的跟父亲提起换灯泡,父亲把我痛骂一顿:“死仔包,你咁醒水,你来当家咪得咯!”

  如今人到中年,身为人父,独自撑着一个家,才真正读懂当年的父亲。原来父亲的节俭不是吝啬,而是一个男人对家庭深沉的担当。他不是舍不得一盏灯的光亮,而是肩上扛着全家的生计,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哪样都要精打细算。每每想起父亲佝偻着身子、默默操劳的背影,眼眶总会不自觉泛起泪花,心底暗自惭愧。

  那些年,那些遥远的灯火,昏黄、微弱,甚至带着几分狼狈。但是这些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点点微光,藏着我年少的胆怯与期盼,藏着父亲无声的疼爱,成了岁月里最难忘的光影,温暖往后每一段独行的路。

阳江日报文化·百花园 07遥远的灯火 李不黑2026-05-15 2 2026年05月15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