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国色
立夏晌午,与好友倚窗对坐,壶中茶汤正沸。话题从好友新作聊开去,散漫地拂过故乡的山川、风土、人情,乃至各地文旅的种种风貌。阳江的山水、文旅,自然是品评的一隅。前段时间网上讨论热烈的“烂头山”改名一事,便成了闲谈的重心。
缘分这东西,着实奇妙。谈话间,坐在阳台边的我,不自觉地朝那座山的方向望去。初夏薄薄的雾气里,曾是我儿时归家坐标的“烂头山”,影影绰绰浮现在远方。这无意的一瞥,教我既惊且喜——离开乡下进城四十载,原来家山一直在身边,从未远离。
依稀记得五六岁时,我便跟着哥哥步行去20多公里外的对岸村探望外公外婆。每次出门,母亲总要叮嘱一句:“回来时,就朝烂头山的方向走。”那座山,便成了我回家的坐标。长大后,有人问起老家何处,我总会带上一句:“烂头山那边。”忆及此处,一股浓烈的乡愁涌上心头。“走,爬烂头山去。”我说。
烂头山,位于阳东区雅韶镇笏朝村东面,距阳江市区约十公里。说走就走,我从城南出发,由笏朝村东边一条小径进入,先后穿过西部沿海高速与江湛铁路的高架桥底,不过一刻钟车程,便到了山脚下。烂头山并不高耸,海拔约270米。为节省时间,我没有循着那为植树而辟的山路绕行,而是沿着雨水冲刷形成的山沟,径直向山顶攀爬。正因如此,我反倒对这山有了更直观、更清晰的了解。说来惭愧,虽说在这片山峦下长大,竟是我46年来头一回爬烂头山。
山是红土,夹杂着碎石,土质松散。近日下过大雨,山沟里的石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凑近细看,从严格意义上讲,这些“石头”并非完整的石块,但无论大小,它们都有一个鲜明的特征——由大大小小、色彩斑斓的鹅卵石紧密包裹、胶结而成,仿佛无数颗鹅卵石被水泥牢牢黏合在一起。借助网络识图比对,原来这些“石中有石”的石头,属于沉积岩,地质学上叫作“砾岩”。而那些圆滑的鹅卵石,则是远古山间河流冲刷、搬运、堆积,而后胶结成岩的。因为地壳运动,原本深埋地下的砾岩层被整体抬升,经千百年风雨剥蚀,软弱的胶结物被雨水溶蚀,化作一个个孔洞,而坚硬的砾石,则得以留存下来。
爬到半山腰,只见整座烂头山从上到下,满布着这类大小不一的砾岩。山巅之上,矗立着一块巨石——想来,这便是山名由来的原因之一。因山顶全都是石头,少长草木,远远望去,光秃秃的,确实如同一座“烂”了顶的山。怀着好奇,我加快步子,直往山顶攀爬。
登上山顶,才发现那并非一块完整的巨石,而是一堆砾岩。它们从南到北,一字排开,宛如一面巨大的天然屏风,立在鼍城的东南面,遮挡着风雨,默默守望着整座城市。
站在岩石上,视野豁然开朗。西边远处的鼍城,尽收眼底。东南方,蔚蓝大海奔腾不息。山脚下,高铁飞驰而过,高速公路上的汽车络绎不绝。望着山间那些嶙峋的石头,再看着山顶这堆砾岩,我不禁想起了儿时听过的“烂头山”故事。附近村里的长者说,笏朝、雅韶这一带,远古时期或许是海洋,烂头山便是那时隆起的。后来发生大地震,巨石从山顶滚落,散布在山坡上。查阅资料,阳东区的确是地质灾害易发区,在漫漫历史长河中,这里曾经历过沧海桑田的巨变。
回头再想“烂头山”改名一事。我以为,改名并非当下最要紧的事。“烂头山”这个名字自古便有,它一直在默默诉说着千年百年的变迁,也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在文化不甚发达、迷信思想流传的古代,人们尚且不曾避讳、不曾嫌弃它名字的粗鄙,倒是今天,却因不够好听、不够吉利,而想把它从记忆中抹去——这一点,实在值得深思。
“烂头山”这一名称,形象又直白,它道出了这座山自身的特性,也承载了与之相关的种种传说和故事。譬如那个有趣的传说:此山曾与附近的崖鹰山比高,戳破了雷公的裤裆,惹得雷公大怒,一道闪电劈将下来,奔流的岩浆瞬间凝固,便成了如今这满山怪石。还有一说,此山曾不断疯长,顶破天穹,雷公惊醒后怒不可遏,将山顶劈去大半,碎石崩落,散遍山野。这些虽是神话,却给这座山增添了几分灵性。
俗话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如今全国各地文旅争奇斗艳,我以为,当务之急不是给“烂头山”改个文雅的名字,而应当讲好“烂头山”这个名字的由来,讲好它背后的故事,挖掘它独特的地质成因。此外,我们能否将其保护起来,打造成为本地学生游学的天然“地理园”?要知道,名字不过是个符号,名字里的记忆与传说,才是一座山真正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