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感而发
雨棠
春日里的八达岭长城,杏花初绽,却因两道新鲜的刻痕刺痛了公众的神经。两名女子,一个执器刻画,一个举镜记录,将“张丽、蕊霞姐妹留念”的粗鄙印记烙在了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身躯之上。景区的快速响应与警方的及时介入,让事件暂告一段落,但留在城砖上的那道伤疤,却值得我们长久凝视。
文物之殇,从来不是孤立的偶然。从埃及卢克索神庙的“丁锦昊到此一游”,到故宫铜缸被刻字留念,这种以破坏为代价的“纪念”行为,如同文明肌体上的顽癣,屡禁不止。刻字者的心态出奇地一致:她们并非不知长城的珍贵,恰恰相反,正是深知其分量,才妄图借文物的光环为个人存在感背书。这种扭曲的“留名”心理,本质上是一种精致的自私——将公共资源私有化,把集体记忆工具化,用不可逆的损害换取瞬间的虚荣。
更值得玩味的是“拍摄者”的角色。如果说刻字者是直接的施暴者,那么举着手机全程记录的同伴,则以“旁观者”的姿态完成了对恶行的共谋。在社交媒体时代,“记录”本身已成为一种行为动机,甚至异化为目的。当破坏行为被预设为值得展示的“内容”,当文物沦为社交货币的背书,文明的底线便在不知不觉中失守。
八达岭长城的特殊性,让这起事件更具象征意味。这不是一段普通的残垣,而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是人类共同财富。每一块城砖都承载着古代工匠的血汗,每一道斑驳都铭记着历史的烽火硝烟。明代修筑长城时,“物勒工名”制度要求工匠在砖石上刻下姓名,那是责任与质量的承诺;而今人的私刻乱画,却是对这种工匠精神的亵渎。当后人在同一面城墙上看到两种刻痕——一种是古人对质量的坚守,一种是今人对规则的践踏——文明的传承便出现了尴尬的断裂。
当然,将板子全部打在两名女子身上,既不公平也无济于事。她们的行为固然应当受到法律惩戒,但比个案惩处更重要的,是构建让文明自觉生长的土壤。景区“找到涉事者并移交警方”的末端治理,终究不如“让破坏行为无法发生”的前端预防。如何在客流高峰时段实现更精细化的巡查,如何利用技术手段对重点区段实施监控,如何通过解说系统深化游客对文物价值的认知,这些才是治本之策。
更深层的拷问在于,我们的社会是否给予了“文明”足够的仪式感与获得感?当破坏者试图通过刻字来标记“存在感”时,恰恰说明正常的旅游体验未能满足其情感需求。反观一些成熟的遗产地管理:英国巨石阵的日落特别通道、日本京都寺庙的写经体验、敦煌莫高窟的数字化沉浸展览,都在引导游客以参与式、创造性的方式与文化遗产建立连接。当“留下印记”的需求可以通过拓印、数字留言、文创手作等替代性方案得到满足,刻字留念的原始冲动自然会失去市场。
长城上的那道新痕,终究会随着岁月风化,但留下的警示不应随风而逝。它提醒我们:文化遗产的保护,从来不是将文物封存在玻璃罩里的静态守护,而是在每一个当下与公众建立情感联结的动态过程。从“不许碰”的禁令,到“不想碰”的自觉,中间隔着的是教育、服务与创新的漫漫长路。
春山可望,长城无言。当下一批游客登上八达岭,希望他们能带走照片与回忆,只留下足迹与敬意。毕竟,对文明最好的纪念,从不是刻下自己的名字,而是让文明本身,在我们手中完好地传递到下一个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