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广辉

　　小时候的年味是最难忘的。在那个年代，当霜叶落尽，大地结冰，雪花飘扬的时候，我的老家皖南，渐渐地就有了年味。 

　　大概在春节前一个月，村里杀猪的声音就开始此起彼伏了，一下把平淡的日子拉进准备过年的阶段，年味随之而来。几个壮汉打开猪圈的门，有人牵猪耳，有人拉猪尾，簇拥着把肥猪拉出来，摁在屋外的长条板凳上……晚上，左邻右舍欢聚一堂，开心地吃杀猪饭，提前感受春节团聚的氛围。 

　　做豆腐也是过年必有的习俗。大人们提前把黄豆泡好，然后拿到石磨坊，一人推磨，一人拿着勺子把黄豆送进磨眼。随着石磨缓慢转动，浓稠的黄豆汁从石磨缝里流淌出来。黄豆汁用细纱布包裹后反复挤压，豆浆被挤出后滴淌到下面的木盆里，待豆浆挤尽，纱布里剩下的就是豆渣了。豆浆倒进大铁锅里熬煮，再加入石膏点卤，形成豆花后舀入铺着细纱布的木筐。待木筐装满豆花，卷起纱布将豆花严严实实地包起来，盖上木板，木板上放上大石块压制。几个小时后，豆腐就做成了。揭开纱布，把豆腐切成块，放进装满清水的木桶：冬天里这样可以保存较长时间，到春节时依然新鲜。 

　　过年讲究年年有鱼。为此，家家户户年前抽水塘抓鱼。那时候，每三两户村民共同拥有一个鱼塘。年初放些鱼苗进去，也不用专门喂养，鱼儿自然长大，和池塘里本来就有的野生鱼没什么区别。春节前，大人们借来水泵，把塘水抽干。冬天虽然很冷，但当水抽干，看到鱼儿跳跃，大家纷纷脱掉鞋袜，挽起裤腿，光脚跳进池塘抓鱼。大人、小孩在淤泥中反复奔走，看见鱼，就迫不及待地用手抓。孩子们因为技术、力道不够，常常鱼没有抓住，反而被鱼扇了一身的污泥，引起大人们一片欢声笑语。辛苦一天，到了晚上，大人们会炖上最新鲜的鱼犒劳一家老小，分享丰收的喜悦。 

　　年糕也是重要的年味。年糕用糯米、粳米按一定比例混合做成，起初是手工做，后来乡里有了专门的作坊，制作就快了许多。把泡好的米打成粉，煮熟后再压制，切成一块块的长方形，冷却下来就成为硬邦邦的年糕。每年作坊做年糕的时候，方圆几里都飘扬着大米的香味。这香味也会飘到我的学校——年糕作坊就在我们中学附近。记得初中的某一天下午，得知父亲在作坊做年糕，我一放学就立即奔向那里。赶到时父亲的年糕刚做好，还冒着热气呢，白白的，软乎乎。父亲拿一块给我吃，我立刻大快朵颐起来，小小的肚子居然连续吃了两块。至今都觉得那天的年糕是最美味的。 

　　厨房，是年味最足的地方。春节要炸圆子，寓意团团圆圆。萝卜切碎，和猪肉搅拌，加上大米粉，揉捏成小圆球，然后，下油锅炸。炸到金黄，捞起放在一边的筛子上冷却。刚炸出的圆子是最好吃的，我们一群孩子常常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拿几颗刚出锅的圆子吃，那种喷香酥脆，放进嘴里感觉好像有云朵在舌尖上跳舞。大人们还会卤肉。铁锅里放上猪头和一些大骨，加上卤料大火烹煮。不一会儿就汤水翻滚，香气四溢。待这些肉煮得软烂的时候，大人们就捞起来，把肉从骨头上剔下，骨头则扔掉。看到孩子们循着肉香过来眼巴巴围观的样子，大人们会留一点肉在骨头上，然后把骨头给我们啃。那些粘在骨头上的肉，稍微咬一下，就会掉进嘴里。那一瞬间，美味像电流一样迅速在齿间蔓延，浑身上下满满的幸福。 

　　过年的准备工作还有很多，比如做粉丝、挖冬笋、大扫除等等，过年前的每一天都很忙碌。等这些家里的事情做完后，就要上街打年货了。街上人山人海，全是打年货的人们。他们会买牛肉、羊肉，买花生、瓜子，买年画、挂历，还有苹果、橘子等水果……不把带去的箩筐装满是不会回家的。而孩子们最盼望的是买新衣新鞋。一年也就这个时候才能有新衣新鞋穿。试穿时，闻着新衣的味道，内心的喜悦无法形容。新衣新鞋买好后，舍不得马上穿，得留着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应上新年新气象的景致才穿。 

　　待一切准备就绪，除夕也就到了。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摆满好酒好菜的桌子旁，桌下放着红旺旺的炭火盆，整个家里暖烘烘、热热闹闹。村里爆竹声不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大人们相互敬酒，述说着过去一年不同的经历，分享着收获，感慨着不易，展望着未来。孩子们则品尝着平时难见的美食，吃完后抢着出去放鞭炮，向长辈讨压岁钱——大家都尽心地享受着春节的祥和、欢乐。 

　　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许多，餐桌上每天都可以像春节一样，以前过年才有的丰盛宴席早已成了寻常。然而，在体验幸福生活之余，也有人感慨年味没有以前那么浓烈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春节再也没有以前那种盼望、惊喜。特别是工作以后，我远离家乡，春节常常都在异乡度过，更加感受不到以前的那种年味。每逢春节，我都会回首过去，回味小时候的年味，那是一代人最温暖的回忆，是我们的精神家园里最温馨的一缕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