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碧君
中国人对过年的重视是刻在基因里的。一到春节，人们总会从四处归来，天南地北，无惧长途跋涉，如百鸟归巢。
小时候对年的渴望尤其强烈。一过中秋，就巴巴地张望着春节的到来，每天撕一页日历纸都觉得慢。
妈妈说，等稻谷收了，等甘蔗砍了，年就到了；爸爸说，等猪长大了，把它们拿去卖了，年就到了；爷爷说，等村后的台湾相思树开了花，年就到了；奶奶说，等你去年的衣服袖子盖不住手眼了，年就到了。
一到岁末，家家户户总要腾出一两天来收拾屋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要的保留下来，清洗干净，重新归位，不要的清理出去。
我最喜欢翻别人清理出来的垃圾，总能淘到几样宝贝。有时是花纹精美的破碗，可以砸出光滑的瓦片来玩“跳房子”。有时是鲜艳的碎布，可以给我的洋娃娃做漂亮的裙子。有时是几粒好看的纽扣，可以串成别致的小饰品……
有一次，我拖回一张硕大而破烂的松鹤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高高地挂在墙上，却差点没被妈妈打个半死。她大概是觉得这种做法显得我们家太寒酸卑微吧。
稻谷收了，甘蔗砍了，养了大半年的大肥猪出栏了。终于要过年了。
爷爷是个有仪式感的人。过年的前几天，他买来年橘盆栽，还有各色的菊花，郑重其事地摆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花盆用新剪的红纸糊上，真就有了几分过年的喜庆气息。年橘是椭圆形的小金橘，皮脆脆甜甜的，吃进喉咙里凉凉的，可舒服了。看到橘子一天比一天少，爷爷教训我们：“留着过年呀，别偷吃光了。”
傍晚去牵牛的时候，爷爷在村后的池塘边折下几枝台湾相思花往陶罐上一插，竟有几分蜡梅的意境，可好看了。爷爷的哥哥在战乱时去了台湾，从此杳无音信。看着这杏白色小花，爷爷浑浊的眼睛一阵失神。
除夕夜，少不了一顿团圆饭。爷爷奶奶养的走地鸡毛色金黄发亮，一年吃不上几次家鸡肉的我们早就惦记着它们了。天还没亮，妈妈就把鸡逮来杀了，带着它四处去祈福，祈求神灵保佑五谷丰登，一家老小健健康康。祈福仪式过后，鸡就下了锅，咕噜咕噜滚着，用柴火烧的鸡特别香。爷爷煮的醋熘猪皮干也格外好吃。猪皮干用开水泡开，用白醋、白砂糖加上酱油焖煮。一出锅，撒上炒香的白芝麻，真是世间美味！一家老小围在餐桌前大快朵颐，笑声连连，温馨而幸福。
吃过年夜饭，爷爷奶奶就给我们派压岁钱了。用一张张剪下来的新红纸包得方方正正，虔诚而庄重。我把它们放在枕头下压着睡觉，连梦里都是快乐的，仿佛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大年初一，我穿上漂亮的新衣，头上夹着花蝴蝶，美美地出门去找同乡的小姐妹们逛集市。阿花也想去，但是她还要犁田。她早早把牛赶到田里，使劲儿拖着犁耙，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田里转着。我们不想落下她，就在田垄上等着。阿花家里穷，姐妹也多，一年到头都有干不完的活。每个人都有新衣服穿，但是阿花没有。大过年了，她身上穿的还是她四姐穿过的衣服。她四姐穿的是三姐穿过的，三姐穿的是二姐穿过的，二姐穿的是大姐穿过的。虽然都是红衣服，但，是灰头土脸的红。看着我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阿花一脸羡慕地说：“要是我过年也有新衣服穿就好了。”她的眼里充满了渴望。多年以后，阿花做到了外企的管理层。我想，她应该有穿不完的新衣服了吧。
等阿花犁完田，小姐妹们就一路小跑，浩浩荡荡地赶去渡口坐船过江赶集了。新年的集市真是热闹非凡呢，什么东西都有得卖，什么东西对我们来说都充满新奇。燕儿买了漂亮的发夹，玲儿买了可爱的布娃娃，阿花买了作文书。我给自己挑了一条好看的手链，那上面的小红辣椒精致极了。这么多年来，我再也没有买到那样欢喜的饰品了。
“年，又过年，共庆欢乐年年……”音像店里不停歇地播放着欢乐的贺年歌曲。阿雅家是村里最早有影片机的。她欢快地走进音像店，邀我们和她一起挑选喜欢的唱片和影片，喜形于色的小脸上是藏不住的优越感。我们挑的是卓依婷的唱片和发哥的电影。
过年肯定是要买烟花的，我们买得最多的是冲天炮和小鞭炮。火一点，冲天炮就啾啾响着窜得老高。我总疑心它们要蹦到天上去。我胆子小，不敢玩小鞭炮，因而常常被别人捉弄。阿花的弟弟尤其爱捉弄我。他拉我到牛粪堆旁，叫我俯身看看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刚把脸凑过去，“啪”的一声，牛粪就炸开了，溅了一脸，身上的新衣服也弄脏了。他幸灾乐祸地哈哈笑着，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
过年的时候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看舞狮子了。远远听到那激动人心的锣鼓声，我们就欢天喜地跑过去。舞狮队伍人潮汹涌，锣鼓喧天。我们屁颠屁颠地跟着走乡串村，不亦乐乎。舞狮子的师傅们都是平日里在田地里耕种的农民，新年一到，穿上舞狮子的服装，就成了我们崇拜的偶像。
看完舞狮子回来，家里的床单、蚊帐就遭了殃，通通被我们扯了来舞狮子。家里一片狼藉。但我们毫不担心会挨棍子，因为新年是不允许打人的。我们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笑着，闹着，欢欢喜喜地过着大年。
儿时新年的欢乐笑声还在耳畔回响，新的一年又来了。祈望年味不淡，无论相隔多远，亲友间的感情依然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