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焕亭
组诗《南方之蓝》,是诗人阎晋近年来所作的南部行吟系列作品之一,与他为庆祝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创作的组诗《南风记》相比,不仅保持了一以贯之的强烈“在场意识”,而且更加突出此时此地的“寓目辄书,内无乏思,外无遗物”的艺术追求。诗人审美的目光,敏锐地捕捉时光波流中的物象变化,触摸历史胜迹的岁月温度,感知生命主体对大自然的敬畏和虔诚,由此展开工业文明时代氤氲下人与自然、与社会的心灵对话。这种自觉介入现实,“面向事物本身”,突出经验的直接性、无遮蔽性和敞开性的创作思维,大大地强化了作品的“在场感”,从而赋予作品以鲜明的时代性和当下性。
在场意识是标示诗人对现实生活的深度参与和真实表达的美学范畴。它注重诗人对客观世界审美感知的原初性,十分强调“存在”对存在者的本源地位。有没有“在场意识”,不仅见证诗人的诗性敏感,尤其考验其审美表达的艺术功力。读《海陵岛日出》,会发现诗人置身日出时光那种蹑影追风的“应物斯感”。在诗人的审美视域下,日出不是天象的“重复”,每一天都意味着涅槃和新生,“这是我第一次站在23层的高楼之上/观海,观日出东方”,那盈目而来、托出新日的“饱满的海浪”,那“海平线,如一张拉满的弓/巨弦无声”,于诗人意念中蒸腾的是“以更高的视角,仰望/生命一开始的起点”的庄严和神圣,以致诗人将之视为“命运的观礼。”由此而酿造出“他是一位父亲,又是一位母亲/先淡紫,又朦胧;再嫣红,又热烈”的图腾崇拜。正是这种在场的第一感觉,使得诗人以一个来自大西北的生命主体读阳江大海的蓝色时,找到“哲人般开始沉醉”的审美通感,情动于中地“要在冬日南中国的堤”“写出射线,写出春天/写出南方湛蓝色的诗卷。”也正是这种第一感觉,使诗人“沉吟于视听之区,流连于万象之际”,从矗立在海边的风车,读出“用情治海”“用爱发电”的人类智慧,读出“从风里寻找骨料/从云里捕获闪电”的生命张力,读出“用大海,运输光明/照亮人间”的人文温暖。由此我想到宋代诗人欧阳修曾经将“在乎山水之间”的审美感知称为“心酒”。阎晋的行吟就是诗人呈给阳江也呈给时代的纯酿。
法国诗人博纳富瓦认为,在场与不在场是对立的统一,不在场是真实世界的组成部分,在诗歌中,借助于诗人的想象而与在场的意象形成相得益彰的共鸣。当代哲学大师张世英曾经将想象概括为“飞离在场”。阎晋是一位驾着想象的翅膀在诗歌世界里翱翔的诗人,他跨越时空的思维常常使得笔下在场的意象与不在场的意象构建起审美的和弦。从《观瓷记》到《凤凰树》,从《古渔村》到《大澳谣》,“在场”的形象与“不在场”的形象在现实审美的交汇点上构建起艺术的“本真”。在《观瓷记》中,面对一艘被打捞出海的沉船,面对“景德窑、德化窑、龙泉窑、磁灶窑……/当这些碗、盘、罐、盒、壶、瓶、杯、盏/与我们在海陵岛重新见面”的现实,诗人的思绪一时间“大雪纷飞”,从此时此地的在场回到八百年前的沧桑岁月,从中读出“八百多年前的这场雪/深陷大海之底/时间,是他苦难辉煌的防腐剂。”然而,诗人的情结在当下,审美的价值取向在当下。在他看来,被大海吞噬的是物质,而“满载瓷器与烟火的远洋之心/从来没有死去,只是暂时沉寂。” 它于人类文明航道上浇铸的是“勇敢的文明/从来都是沿着殉道者的足迹/蹈海而舞”的当代启示;是“时代的每一次进步,都血泪斑斑”的哲理意蕴;是《凤凰树》下两种文明“多少机缘修为/才能和你,一起深深地吐纳呼吸”的相互烛照;是《大澳谣》中“古老让我们活着”与“让我们在陌生的风浪里/也认得出族类的光”的承继与赓续。所有这些,都使得诗人的审美实践去除了世俗的遮蔽而进入一种“澄明”的境界,“唯有澄明之境才能使光投射进来。”(海德格尔语)
“在场感”是诗人保持创作个性的宝贵品格。罗伯特·弗罗斯特说:“假如诗人自己没有眼泪,那读者也就没有眼泪。”它不仅表现为行为的介入,更表现为灵魂的在场。作为一位当代诗人,阎晋有着浓郁的“自致角色”意识,总会在“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行诸舞咏”中寻找“物我为一”的审美方位。故而,他笔下的意象符号都饱含着人文的温暖和宗教式的虔诚。《放生台下的独钓者》,以反讽的笔触,勾勒出一幅“错位”的画面,诗人以“菩提树”“放生台”“夕阳”等意象反衬“钓者”的身影和伸进海水的“钓竿”,继之以“民胞物与”的人文情怀发出触及灵魂的诘问:“鱼的内心有几滴泪水/落日的内心/……有几滴海水?”字里行间涌动着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文化批判,表达着生态美学的价值观,表现出诗人以生命为笔、以现实为纸的写作姿态。正如文学评论家孙晓娅所说:“浸染着创作主体生命感是好诗的前提。”
(本文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工业职业技术大学客座教授、美育研究中心特聘专家,咸阳市作家协会原主席)